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06

Chapter.06夜巷里的告死女神(四)

迪德里希再度造访凡多姆海威宅邸是第二日晌午时分。他派心腹去往那批列士敦支登难民最初的落脚点——南德的边陲小镇,并且拜访了当地有名的宗教老学究,搜集有关顿克尔异教徒的一切资料。

 

他把一大摞传真材料撂到文森特面前,狠狠地一捶桌子,文森特杯子里的清茶都被那一声巨响震洒了少许。

 

“迪德里希,收敛一下你的力气……”

 

“你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群怎样野蛮、疯狂的禽兽!”迪德里希愤怒地嚷道,“他们的暴行令人发指——他们居然一度深夜在捷克布拉格的老城广场上举行血祭!麋鹿的肉块挂在杨·胡斯的雕像上,天文钟的顶端戳着初生婴儿的尸体!甚至,连那些将肉块、尸体取下的人,几个月内不是莫名失踪就是离奇死亡——但凡碰触了祭品、破坏了祭祀仪式的人,这群疯子也会一概将其视为渎神将之消灭!”

 

“冷静点儿,迪德里希。”文森特无可奈何地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果然你的正义感和直脾气也是硬邦邦的,让人难以下咽啊。”

 

“你在说什么呢!你难道不觉得愤慨吗!”

 

“别搞错了,我可不是正义的使者。”文森特对于迪德里希的质问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翻阅起了那一摞印得密密麻麻的传真纸,“虽然我也觉得那些异教徒的作风令人作呕,但是我想要除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丧失人性、肆意杀戮,而是因为——他们会给‘她’造成困扰,我只为了替‘她’排忧解难而行动,仅此而已。”

 

“你这家伙……”

 

文森特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眼都不抬一下:“倒是你,这么火爆的脾气真该改改了——我们没有为了这种问题争吵的余裕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总之,先坐吧。”

 

迪德里希气不过,却被文森特一句轻飘飘的“我需要你的帮助”堵上了嘴,只得抄着双手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腹不快地坐下了。

 

“昨天你问我为什么会和异教徒有所牵扯,前因与后果,这就告诉你吧。”

 

文森特将六个鸦片商半年内相继过世的事以及调查德里斯科尔男爵车祸的经过大略地叙述了一遍。

 

“你怀疑德里斯科尔男爵夫人和异教徒有关系?她不是个……”迪德里希的某条神经忽地被弹拨了一下,“天主……教徒吗?”

 

“是啊,乔治娜·斯图亚特是个天主教徒。”文森特缓缓开阖了一下眼睛,“所以这就是我怀疑她的依据:‘新教徒们把那个女人,告死女神,解读为代恶魔前来吞噬迷惘魂灵的侍者。’她是这么对我说的——且不论新教徒是否发表过这些言论,一个天主教徒,姓斯图亚特的天主教徒,为什么要把新教徒的传言看得那么重要?还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在说谎。”

 

“对,不论她说谎的动机是什么——也许这只是个无意的谎言,但是,乔治娜·德里斯科尔在男爵的死和告死女神的事上有所隐瞒是绝对错不了的。她戴的那条项链不算是有说服力的证据,却也隐约地验证了我的猜测:乔治娜·德里斯科尔和异教徒有关联。”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尽管其中还有很多未能解释清楚的问题,但是不能再放任这群异教徒不管了。”  

 

“哈?不会把他们全部抓起来烧死吧?”迪德里希两手一摊,目露嘲讽。

 

“太野蛮了,我不喜欢那样,迪德里希。”文森特报以如沐春风的微笑。

 

“呃嗯……”迪德里希被那灿烂的笑靥冷不防噎了一口。

 

“这次不是我能随便动用黑社会的力量解决掉的事件——不管是新教徒、天主教徒,还是异教徒,他们的纠纷都不在我们可以公然涉及的范围内。不仅仅是抓起来烧死还是不留痕迹地抹除掉,这关乎到现行的宗教政策和宗教关系,我必须请示‘她’才行。”文森特自嘲道,“没准‘她’就是为了让我来清理这群异教徒,才特意指派我去调查六个鸦片商相继死亡的事呢?毕竟那位陛下的心思总是难以揣摩,为此,我也时常感到惶恐沮丧呢。”

 

话音未落,文森特心下已对自己口中的“没准”有了几分确信。想来六个鸦片商中,只有康恩·F·德里斯科尔的死因“最有可能”是“异常”的,加之他的男爵头衔和稀薄的皇室血脉,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男爵的车祸都是作为调查切入点的首要选择——女王恐怕早已料到了这一点,便加以利用了吧。

 

哎呀,我这不是被耍得团团转了吗?

 

他无奈地笑了。不过这就是番犬的职责:主人的手一抬起,就要遵从主人的意志飞奔出去,即使前方深渊万丈也不得有任何怨言。文森特之于维多利亚女王如此,迪德里希之于文森特亦是如此。只是有些时候,主人的意志是很难揣测的——万一擅作主张跑错了方向咬错了人,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

 

“今天之内我会写好报告递呈上去的。总而言之,先等待女王陛下的批复吧。”

 

文森特并未等待多久——维多利亚女王的批复当晚就下达了。那也是文森特第一次见到名为“约翰·布朗”的苏格兰人——尚且是个少年。少年一身白色骑装,配一头银白的短发,在浓郁的夜色里格外打眼。风衣的双排纽扣扣得十分整齐,前襟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扣眼上穿着怀表链子,佩着长鞭、头戴护目镜的少年看起来颇为老成。

 

“晚上好,深夜前来叨扰真是万分抱歉,凡多姆海威伯爵。”少年将右手置于胸前,欠身致礼,落落大方地报上姓名,“我是女王陛下的见习秘书官,约翰·布朗。”

 

“晚上好,布朗先生。”文森特向少年还礼的时候心想着主人的意志确实越发无从揣度了。

 

“今次前来,传达女王陛下对伯爵递呈的报告的批复。”约翰·布朗掏出深红火漆印封缄的信函双手递给文森特,低声道,“还请伯爵尽快解决此事。”

 

“……是,我明白了。”文森特无须拆开信函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了。

 

“那么,静候佳音。我这就退下了,晚安,凡多姆海威伯爵。”

 

约翰·布朗逐渐消弭在夜幕中的背影残酷得好似又一场杀戮开端的宣言。

 

送走了年少的秘书官,接过田中递过来的裁纸刀,熟练地切开火漆印,一边下达了命令:“通知迪德里希,依照计划,一周后行动。”

 

 

“神父啊,我有罪。神啊,我请求您赦免我的罪,同我和好。”

 

“我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夫人,你犯下了什么罪过?”

 

一缕昏暗的光线穿过告解室隔板的圆孔落在贵妇人的貂绒披肩上。神父的嗓音低柔而和缓,宛如宽大厚实的手掌,将她眉头的每一条褶皱都仔细抚平。她倾身凑到隔板边,问到一股榆钱木被水泡发的霉味儿,透过圆孔可以看到垂首而坐的神父,手中捧着一本小小的《圣经》。他的脸逆着光芒隐匿在阴翳里,然而这模糊不清的轮廓和神父安详的坐姿更让她感到安心。她开始了她的诉说。

 

“我谋杀了他,我谋杀了我最亲密的人。也许我本可以拒绝——上帝啊,谁还能相信我是真心敬爱他、不忍让他承受被恶魔活剐的苦难才夺去了他的生命的呢?”

 

她揪扯着手中的刺绣帕子,眼角微微湿润。

 

“他死去后的每个夜晚,都将灵魂化作我的梦魇,凝视着我,质问着我。我有罪,他不愿离开、不愿安息,他拒绝了上帝的怀抱,他留在人间、我的身边,时刻不停地控诉我的罪孽——我的康恩!

 

“我愚蠢的康恩啊!”她忽然哀叹了一声,“若不是他年轻时过于无知、贪婪、轻蔑他人,又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也不必同他一起承担这苦痛和罪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可怜的夫人?不必害怕,不必惶惑,我聆听的你的告解,我能够赦免你的罪。”神父心平气和地安慰她。

 

“四十年前,康恩同几个商人乘着满载鸦片的船只去往中国。在那里,他偶尔撞见了几名异教徒的集会布道,其中有人认出了他是在中国发了横财的鸦片商,便请求他的资助和施舍。那几个异教徒是流亡偷渡到中国的,他们想要回到欧洲。那个时候,康恩傲慢、自大的秉性暴露出来了,他仗着自己腰缠万贯,身边还跟着随从、带着武器,就将那群异教徒斥为‘异端’,嘲笑他们崇拜野蛮的神明,还命令随从殴打、驱赶他们。

 

“哦上帝啊,他向我洋洋得意地炫耀他所作所为的时候,他可不知道我吓得差点翻个白眼昏过去!康恩认识短浅所以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从他的描述里,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和我小时候从我那在德国做船运生意的舅舅那儿听来的一样:佩戴着乌鸦羽毛做成的饰品、唱着‘吞下肚去’的颂歌,他招惹的那群异教徒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是膜拜‘顿克尔’的教徒!

 

“他们的血腥和残暴,玛丽·斯图亚特见了也会胆寒!他们对顿克尔的崇信和维护,绝不可能容许康恩这般无礼轻蔑——我猜测康恩之所以没有遭到报复,一定是因为流落到中国的顿克尔教徒实在太弱小,才侥幸逃过了一劫吧。

 

“可我竟没想到,过了四十年,报复还是来了!康恩惹怒的那群教徒,在第一次英中战争结束之后,跟着来来往往的商船偷渡回到了英国!顿克尔的势力一定在那时就在英格兰扎下了根,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他们信仰名为‘黑暗’的神兽,也擅于在黑暗中行动、繁衍,在黑暗中磨尖了爪牙,伺机扑咬猎物。

 

“而康恩——还像个蠢货一样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样的一群暴徒盯上了!”康恩·F·德里斯科尔的妻子——乔治娜·德里斯科尔气愤地一捶隔板,老旧的木板立刻发出了吱呀呀的呻吟,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声道歉,“这……真是对不起,太失礼了……”

 

“夫人不必介意,请接着说下去吧。”

 

“6月份的时候,我醒来的时候在枕头上发现了黑色的鸦羽,我吓得腿脚发软——顿克尔来了!教徒们在选择活祭的祭品,他们会留下鸦羽作为标记,而康恩——我的丈夫被选中了,他会成为顿克尔的饵料!我无法接受,我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您没有尝试着逃跑或者寻求帮助吗,夫人?”

 

“神父!你不明白!顿克尔的信徒是狂暴的疯子,他们单单是为了报复一个出言侮辱了顿克尔的人,不惜越过一整片亚欧大陆、蛰伏了四十年!他们甚至不顾及康恩的男爵头衔和地位,要对王室远亲出手!他们隐匿的手段十分高明,在南德、捷克北部也曾祭杀过许多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选定的祭品掳走、虐杀,一旦被选中绝对逃不掉!”

 

“这真是太可怕了。所以,夫人选择了见死不救,让教徒们把您的丈夫带走吗?”

 

“不……我不忍心让康恩死在异教徒的祭坛上,他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液,那份尊严,不能为异端所折辱。我使用了从舅舅那里打听来的顿克尔教的通讯方式,主动联系了他们。我向他们提出了交易——

 

“我的丈夫被麻风病折磨了很久,医生告诉我他恐怕活不到圣诞节了。所以他会为当年对顿克尔的失敬付出代价,但不能被活祭——他的名誉不受任何减损,他必须有一个体面的死法,死后,将身体完整地送进家族墓地中去!

 

“然而这还不够。我还不必须为顿克尔的教徒们即将举行的祭祀提供一个活祭品,作为我丈夫的替代品。

 

“我选中了可怜的皮尔逊·诺曼德,他是为我们家工作了一辈子的忠实的老车夫。我支付了他一笔足够养活妻儿的报酬,让他在康恩的马车上动了些手脚。我让他在暴雨天把马赶得飞快……替我把,亲爱的康恩送去天堂……”

 

乔治娜夫人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上帝啊,我都做了什么!神父啊,请宽恕我!”

 

神父没有作出回应,黑暗的告解室里只剩下乔治娜夫人抽抽噎噎的哭声。过了半晌,神父将手中的《圣经》一合,站起了身。

 

“神父?”乔治娜夫人困惑地抬起头。

 

神父将颈间的十字架坠链取下,脱去白色的外袍,安放在告解室的座椅上,然后拿起《圣经》推开他那一侧的门走了出去。乔治娜夫人急忙打开自己这边的门紧跟出去:“神父……请等等……”

 

待她来到外面,终于看到神父的样貌。青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却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她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步,后背撞上告解室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凡、凡多姆海威伯爵?!”

 

“贵安,乔治娜夫人。”文森特欠了欠身,“感谢您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这为我省去了大量调查取证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

 

“我无法赦免夫人的罪,真是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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