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12

Chapter.12谗言御座

咚咚。一片寂静中,紧凑的叩门声响了两次。书房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执事低沉的嗓音从门缝里传来,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微微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瞳泛出精明老辣的光芒。

 

“老爷,计划成功了。”

 

满头白发的老人略为沉思了一下,直起肌肉下垂、皮肤松弛的脖子问道:“仔细确认过了吗?”

 

执事肯定地答道:“我们的人亲眼看着那女人上车的,用枪扫射过后,把车厢炸了,绝不会出错的。”

 

老人慢慢地起身,步履蹒跚地朝书桌边走去:“嗯,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时刻留意白金汉宫那边的动静,备好马车,过一会就去。”

 

“是。”

 

西斯多利亚大巫在入宫述职途中遭遇袭击身亡的消息以大火燎原的速度传遍了伦敦城。白金汉宫中,女王震怒。

 

“你说什么?!”维多利亚女王一掌拍在身侧的圆桌上,愤怒的低吼响彻茶室,侍立一旁的夫人小姐们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她们已有多年没有见到女王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了。

 

传话的下仆吓得嗓音和膝盖一齐打颤:“陛下,千真万确……西斯,西斯多利亚大巫乘坐的马车在过来的路上遭到了伏击,连人带车,全部烧毁!!”

 

“菲茨杰拉尔德和巴戈特呢?!约翰呢?!我不是命令他们要护送大巫女平安抵达这里的吗?!”

 

“据捎来消息的人说,狙击手人数不少,火力凶猛,执事三人抵挡不住,都身受重伤……墨尔本先生已经被送到王立伦敦医院进行抢救了!”

 

维多利亚女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挥手把传话的仆人打发走了。她扶着前额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不断地深呼吸,显然在极力平复心绪。片刻过后,她转向了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的侍女们,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让凡多姆海威伯爵即刻来见我。召集大臣们,中午举行御前会议。”

 

“遵命,陛下。”

 

领命而去的夫人刚把门关上,女王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掩面哭泣:“上帝啊……!”

 

“陛下……”侍女们纷纷围拢上来递上手帕轻声安慰,然而她们费尽口舌也止不住女王的哽咽。

 

“伊芙……!四十年了,你好不容易愿意来见我……”从低声的哽咽演化为嚎啕大哭,大英帝国的女王哭得那么伤心,像个在集市上走失了的孩子,她双手合十按在胸口,“是谁如此残忍,竟在这个时候将你从我身边夺去!我绝不会原谅那残酷冷血的恶魔!我以灵魂向上帝起誓!”

 

侍女们手足无措——因为约翰·布朗不在,那个每逢女王沮丧难过的时刻,总会立马掏出阿尔伯特亲王样子的人偶,用腹语鼓励女王的苏格兰少年秘书官此刻竟不在女王身旁。

 

袭击发生的当日中午,维多利亚女王于白金汉宫内临时召开御前会议。出席会议的内阁大臣和议员们大部分都埋着头佯装悲伤,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躁动不已和欣喜若狂——他们可不敢让人看见自己扭曲的表情,尤其是女王。只有少部分沉得住气的老滑头,仍能摆出一脸沉痛的神色,哀戚地微垂视线。

 

“想必众卿都已听说了,大英图书馆掌事在入宫述职途中遭遇了伏击。”

 

“是。我们对此感到万分遗憾和痛心,陛下,帝国史官四十年来首次入宫,居然会酿成如此惨痛的悲剧。”首相比肯斯菲尔德伯爵沉声应道。

 

“西斯多利亚卿自我被立为王储起就陪伴在我的身边,不仅是我忠诚的臣下,也是我最亲爱的挚友,她的智慧是不列颠珍贵的宝藏。我绝不容许杀害她的人逍遥法外——我决意将此事交给独立行动机关调查处理,其他人不得插手,誓要查清真相,这群暴徒都将受到应有的制裁!”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无人发表异议。在女王提及“独立行动机关”的时候,内阁大臣和议员们之间迅速地互相递了眼色,彼此都心下了然:这件事不是交给OHMSS,就是交给“番犬”,抑或两者都是。如此一来,闭紧嘴巴明哲保身就是最佳方案,再多插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

 

“陛下。”过了半晌,见没有必要再接这个话茬,时机成熟,大臣们纷纷提出建议,“追查凶手势在必行。可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大巫遇袭的消息整个伦敦成都传得沸沸扬扬,王室是否同议会联合发布讣告……”

 

“是啊,三位秘书官都在袭击事件中受伤,必须尽快让其他的秘书官起草文案……”“在这期间,也要选拔新的临时秘书武官补上空缺才行……”“对此,内阁有几个不错的人选……”

 

“另外,陛下请尽快派遣使者前往西斯多利亚家族领地商讨丧葬事宜,并请他们尽快送继任者入馆。”“据称现任掌事还没有留下子嗣,是从旁系中遴选,还是……”

 

不知不觉中,话题被引向了大巫的继任者——大巫至今没有配偶且未育有孩子,私生子之类的风闻也完全没听说过——那个女人太过神秘了,同贵族社交圈之间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障壁,在这绯闻滋长的温床竟然连一点流言蜚语也传不出来。毕竟连大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再怎么风流不羁的猎艳高手,也不敢妄自揣测今夜爬进自己床帏放肆胡闹的来路不明的贵妇人会不会是大英图书馆的巫女。

 

可是无论如何,大巫无后是不争的事实。本人也没有正式确立过继承人——大英图书馆里虽有个西斯多利亚的小巫女,然而伊薇特·西斯多利亚在四十年前带她入馆的时候就对白金汉宫称那只是在她外出时替她打理图书馆事务的执事。

 

每代大巫都从西斯多利亚的巫觋中诞生,巫族按照自己的方式选定、培养大巫,其他人无权干涉——然而培养一代大巫女并非易事。历代大巫在继任前或就任期间就会早早地生下子嗣或从旁系中选出更加适合的继任者,以防因君王暴毙、王朝短命等突发因素造成继承断代。而伊薇特·西斯多利亚实在太过高傲了,她不仅没生下孩子,甚至连配偶或伴侣都没有,她在四十年前以独身的身份进入了不列颠图书馆——这简直愚蠢至极。或许她料到维多利亚女王的在位时间不会短暂到逼她不得不尽早留下继承人,但她却没料到自己会先于君王离世,她的我行我素和自以为是害惨了她和她的家族。

 

大巫殒命,后继无人——大臣、贵族、议员,无一不欣喜若狂。让他们坐立不安的尖刻女巫死了固然是好消息,不仅如此,倘若西斯多利亚一族不能立刻交出继承人补上空缺,那么帝国史官名录上,西斯多利亚一脉相承的历史很有可能至此终结。议会和其余的贵族可以联手向女王施压,重新甄选史官,大英博物馆将会落入哪方势力的手中则未可知。

 

从此不必再忍受那个尖刻狠辣的女巫的指摘,还能将象征着帝国最高智慧的大英图书馆收入囊中——这样的好事,如何让人不欢欣雀跃呢?自由党和保守党皆摩拳擦掌。

 

“如果西斯多利亚旁系也找不出合适的继承人,那么大英图书馆就成了无主之地了。”“这可不行,必须早作打算才行。”“我想,也许可以考虑……”

 

看到大臣们眼中如狼似虎的饥渴光芒,女王不禁蹙眉:“诸位,我不认为现在就得急着……”

 

砰——!

 

正在会议室内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大门突然被撞开,一声巨响吓得所有人都住了嘴,齐齐看向门外——突闯御前会议可是会受到重罚的,大臣们一边在内心暗自嗤笑是哪个不知礼数的倒霉蛋,一边扭过了头。

 

“约翰?!”女王惊叫道。

 

“陛下……”约翰·布朗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原本整齐的白色衣装此刻布满泥泞的污渍和草屑,银白的短发略显凌乱,前额潦草地包着绷带,那上面还渗出一片薄红。他抹了一把汗水,也不顾满脸灰尘,顺手扯平前襟抬起了头。

 

“大英博物馆图书馆掌事兼帝国史官,西斯多利亚第五十世代大巫……”

 

他试着直起腰,抬头挺胸,随即因伤口的疼痛倒抽了一口冷气,终于报上了来客的姓名。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伊薇特·西斯多利亚。”

 

伊薇特·西斯多利亚。几乎在约翰·布朗念出这一串音节的同时,在场所有人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与此同时,整点的钟声响起,廊内传来“咣当,咣当,咣当”的钟响,恰如最终审判来临的前奏。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惊愕、恐惧、敬畏,仿佛被神灵窥探了内心深处肮脏不堪的秘密。

 

清脆利落的足音与钟声相呼应和,停在了门口,会议室内的人全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拼命伸长脖子朝外望去。

 

黑纱蒙面的女人一袭深紫长裙,不染一丝尘埃。她用一双冰冷无瑕的绿眼睛傲慢地扫过室内面色煞白的众人,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径直来到了女王的面前。四十多年的时光压垮了彼此相接的视线,维多利亚女王几乎一瞬间红了眼眶,面颊和嘴角都开始轻微地颤抖,眼看快要落下泪来。女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望着眼角含泪的女王,半晌,她终于将那素来高昂着的头颅稍稍低下了一点——

 

然后后撤一步,竖起黑纱扇置于胸前,宽袖一展,气势不凡地跪了下来,飘起的裙袂同苍白的指尖一起缓缓落到地面,犹如维纳斯伏身触摸仲春的土壤。

 

1838年她用巫族最郑重的礼节向登临御座的维多利亚告别,1879年再会面,她行了相同的礼——维多利亚女王注视着她,恍然觉得中间四十年岁月仿佛只是魔术师的一个响指,“啪”的一声便过去了,虽然它确实响过了,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改变。

 

“途中发生了些意外耽搁了时间。妾身来迟了,还望陛下恕罪。”

 

“伊芙……伊芙……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女王急忙伸出手将她扶起,“上帝啊,我都不敢相信……你又回来了!你又来到我面前了!”

 

“承蒙陛下关怀,妾身无碍。”女巫矜持地垂首,然后转过身面向会议室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眼角眉梢都挑起了不可一世的傲慢,“妾身今次入宫不为叙旧,而是依从众人所愿,履行帝国史官的职责,前来述职,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之前讨论中最为活跃的几个人此刻更是冷汗涔涔,只觉大巫的目光锋利得像把刀子,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那女人一刀一刀剐得血肉模糊,还不得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诸位切勿弄错了!”女巫猛地提高了嗓音,满意地看着有几个比较年轻的议员被吓得咬破了舌尖还强忍着不敢嚷嚷,“妾身一日不死,大英图书馆的主人便仍是妾身——谁来继承,也是妾身说了算。不劳诸位替妾身烦忧。

 

“若是垂涎妾身一族的所有物,若想掌控帝国史官这一位置——那便来吧,不择手段、千方百计地杀死妾身,只管来吧!”

 

女巫抖开扇子,遮住脸上近乎狂妄的笑容,那双深邃的眼眸只一瞥就能看穿人心一切卑劣的律动,因此从不显露出一丝畏惧——她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她敢忽视世人的礼矩四十年不来述职,即便来了,也敢当着女王的面羞辱她一众臣下,“畏惧”一词从不在女巫的字典里。

 

“只有这点幼稚粗劣的手段、这点不堪一击的耐心,失败了一次就不敢继续,如何配得上尔等狂妄愚蠢的野心!纵观不列颠,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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