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21

Chapter.21高塔与雪国

自1838年伊薇特·西斯多利亚继任大英图书馆掌事后,得以进入图书馆的人就寥寥无几。那一纸约见许可太过金贵,黑市上甚至出现了以“今年会不会有人进入大英图书馆”下注的博彩,起初还颇有热度,然而数年过去,庄家就发现压“无”几乎是稳赚不赔,于是赔率逐年下跌,时至今日已无人问津。

 

没有任何一个政客喜欢伊薇特·西斯多利亚,但可笑的是他们都把进入不列颠图书馆、得到帝国史官的会见视作无上的光荣,那绝对是可以拿到社交场上夸夸其谈的资本,并且毫无疑问将收获众人尊敬的目光和前仆后继的巴结讨好——可惜的是这最终成为了他们毕生都无法实现的妄念。

 

而文森特·凡多姆海威是唯一一个既没有明面上的政客身份、也没有获得约见许可就进入了图书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激怒了不列颠图书馆大巫女后,还敢继续造访图书馆的人。别说伊薇特·西斯多利亚,查遍历代大巫女的会客记录,这样特别的存在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大英图书馆的执事上午特意到访凡多姆海威宅邸,文森特见到蒙着面纱的安娜丽丝时颇为惊讶。“不列颠图书馆的执事不能随意出现在人前,我不会逗留很久,希望您不要向他人透露我来过这里,凡多姆海威伯爵。”安娜丽丝轻而快速地说着,神色里透着一点儿做坏事怕被人看见的仓皇,“您昨晚说今天还会拜访大巫——噢,宽恕我吧,哪怕您摇头我也会置之不理的。是的,我唐突造访是为了告诉您,请您入夜过后再来。

 

“——大巫的昼夜恰好是颠倒的。”

 

巫族畏惧严寒,伊薇特·西斯多利亚自幼体弱,畏寒体质在她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巫入睡之后体温大幅度降低,即便是在炉火旺盛的室内,她也会冻得瑟瑟发抖。因此归馆之后,她总是选择在深夜工作和会见客人,黎明入睡。不仅如此,不列颠图书馆每个冬天的炉碳消耗量都十分惊人,抵得上半个西敏市的总和。

 

颠倒的作息也为女巫挡去了不少约见申请,想起文森特昨日从早晨七点就守在图书馆门口的行为,安娜丽丝认为有必要来提醒他。

 

“请伯爵晚上八点过后再来,我会提前帮您把铁门的锁打开。”

 

“我明白了。”

 

文森特听取了安娜丽丝的建议。于是,当夜八点,大英图书馆正馆门口就上演了一场小小的闹剧。

 

“西斯多利亚卿的红茶和松饼都很好,因留恋那精美绝伦的滋味,故又前来叨扰了。”

 

一看到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任性的女巫就想立刻把开了一道缝的门用力摔上。不料伯爵眼疾手快赶在女巫摔门之前一把扒住了门框。

 

“啊呀,就这么将客人拒之门外会不会太失礼了,西斯多利亚卿。”

 

“汝等愚民!莫同妾身废话!被妾身拒之门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快给妾身放手!!”

 

门板上的角力最终以文森特的胜出告终。毕竟女巫全身上下最有力的部分就是腰杆和脖颈了,相较之下她的胳膊实在是孱弱得不堪一击。女巫愤愤地瞪了文森特一眼,然后猛地撤手,如愿看到文森特脚下一个踉跄栽了进来,鞠躬超过九十度差点额头触地,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沏茶去了。

 

女巫缓缓地摇着扇子,毫无波澜的视线落在文森特身上,忽地开口道:“除了年轻的维多利亚之外,只有你喝得上妾身沏的第二杯红茶。”

 

袅袅水汽蒸熏着眼睫,刚触到杯口的双唇弯起了恰到好处的弧度,深色的眸底映着迷离的水光,骨血里流淌着的优雅气韵和那股缱绻无度的温柔实在是太容易惑乱他人的理智了——文森特·凡多姆海威能够征服伦敦大半个上流社交圈的贵妇人的心的确是不无道理的,毕竟贵族夫人们个个都眼界甚高,并非只要是个长相俊美的男人就能让她们为之倾倒。

 

“如若还能喝上西斯多利亚卿的第三杯、第四杯红茶,那么我也死而无憾了。”

 

他微笑的样子如同耶诞日的清晨第一抹晨曦亲吻过的光洁雪面,干净,空无,却犹自带着温存。

 

——那一刻女巫清楚地感觉到心中有某个地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的心里有一座高塔,外表和巫族领地中存放着万卷书册的那一座看起来一模一样,世界上最出色的建筑师也画不出这座塔楼的图纸。它的内部完全用积木和纸牌来搭建,由于构造精密,每一处的受力和平衡都经过完美的测算和验证,因此即便材料脆软,也依旧坚固严实,纹丝不动。这座高塔在女巫的心里伫立了一个多世纪,镇守着她所有多余的愁思和情感,不允许它们干扰她的心绪,如此一来,她的心灵才得以保持着百年沉静,安稳地溯行在时间洪流之中。

 

而就在刚才,文森特毫无预兆地将其中一块积木抽走了。

 

女巫听到了整座高塔从深处开始松动的声响——那种毁灭到来的前奏一般的轻微声响。

 

她蓦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1830年,她在一个落雪的冬夜抵达了肯辛顿宫,刚脱下斗篷就被城堡里阴沉森寒的气息激得打了个哆嗦。女巫的双颊被冻得发红,她搓着双手还没暖和起来,莱贞就把她带到了年仅11岁的维多利亚的面前。

 

虽说这个看起来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的小公主面容十分稚嫩,目光清澈天真,但毕竟是她要侍奉的君主。女巫不得不摘下面纱行了个周全的礼——尽管她的膝盖和小腿还很僵硬,麻木都几乎没有知觉,那个痛苦的屈膝礼她永生难忘。

 

“晚上好,尊敬的维多利亚公主。妾身是您未来的史官,伊薇特·西斯多利亚。”

 

“晚上好。”小女孩儿的微笑甜美得像滴着水的新鲜荔枝,脸颊两侧的梨涡羞涩可人,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翼,上下扑扇着,她矜持地含着下巴伸出了手,“也许我可以叫你伊芙?”

 

女巫接住小公主细嫩的手掌,听到她的询问,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不过并未反对。女巫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住了年幼的王储的手背。

 

“很高兴见到你,伊芙,我是维多利亚。我知道,我们一定会一起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

 

上帝啊,那一定是被遣送到人间播撒福音的使者。

 

女巫打心底里不喜欢肯辛顿宫。古板的侍女、阴森的气息、总是烧不旺的壁炉、肯特公爵夫人拉长的面孔、繁琐到近乎神经质却一点儿用都没有的礼节和规矩——还有难喝得令人愤怒的红茶。

 

也许是因为早年爱德华公爵债台高筑的流亡日子过得太久了,即便现在领着一笔不菲的年金,肯辛顿宫里也常年弥漫着苛刻苦寒的气息——这城堡阴寒得像个囚笼,笼子里锁着一个终年落雪的国度。

 

按理说自由惯了的女巫绝不肯把那些讨人厌的规矩放在眼里,可是为了居住在雪国的公主——那个她亲自选择的未来女王,她不得不耐着性子忍受这一切,留在这严寒的雪国里尽心尽力地辅佐维多利亚。

 

她的房间被安置在肯辛顿宫的深处,家具和物件一应俱全,壁炉里的火苗却微弱得可怜,女巫一度绝望地以为自己会冻死在1830年的冬天。而维多利亚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最为睿智的女教师每天早上进餐的时候总是双唇发紫、脸色苍白,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几番询问后,她得知了巫族最大的弱点。年幼的公主立即命令侍女长必须每天给女巫的房间供应足够的炉碳,保证房间的温度时刻维持在女巫不会感到一丝不适的水平以上。

 

“伊芙,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儿,不喜欢肯辛顿宫。”小公主趁着没人在的时候悄悄地握住了女巫冰凉的双手,她认真地注视着女巫的眼睛,像是许下什么重要的诺言那样严肃,“但是你得为了我留下来,因为我需要你,你对我而言是如此的重要。

 

“我在乎你,伊芙。”

 

从维多利亚真挚的眼神里,女巫看见了自己心中的高塔——那一刻,她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中存在着一座镇守着情感的高塔,她默默地躲在高塔里,被这座塔严严实实地保护着。

 

维多利亚很依赖她,她也很喜欢这位聪慧、美丽的公主,女巫有自信一定会把维多利亚培养成一代女王,无关其他人的心愿和意志,这是她自身背负着的使命。她们彼此敬爱,互相关怀,这份感情如此美好,纯洁得好似透光的水晶。

 

然而女巫却知道这水晶迟早有一日会四分五裂。成为女王的维多利亚迟早会夺走她的性命,这是西斯多利亚历代大巫的结局,无人幸免。

 

正是这个女孩儿诚挚的感情让她痛苦,活过了大半个世纪的女巫从未近距离地接触并和人类共同生活,从未真正感受过来自人类、指向自己的爱意。她在巫族的高塔里度过的光阴永远充斥着其他巫觋的冷漠与恶意,进入大英图书馆之后的岁月也依旧伴随着无法言喻的冷寂,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人走进她的心中。

 

而维多利亚是第一个对她说“我在乎你”的人——她需要她、在乎她、甚至打动了她,却最终要杀死她。没有比这更可笑的悲剧了。而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在获得了漫长的寿命、丰盛的智慧、由时间和历史来守护的使命和荣耀之后,作为交换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宿命。

 

女巫感到动摇的那一刻也感到了绝望,比冻死在炉火微弱的冬天还要恐怖百倍的绝望。她以为她会为这份将她和维多利亚紧紧相连的感情和羁绊感到痛苦,她以为这份痛苦会伴随她度过冗长的光阴直至生命被维多利亚亲手终结,她以为她会为此痛不欲生——然而并非如此。心中的那座高塔保护了她,它残酷而果决地镇压了她隐隐要暴动的情感。

 

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是她选择的女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她自己做出的命运的选择承担的责任,而这个小女孩儿终将为了权利和王的冠冕抛弃她。在人类短暂的生命里所付出的爱总在下意识地索取某些回报,而要让相对而言接近“永生”的巫族来承受未免有失公平。

 

女巫从维多利亚的双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抚摸着她的头顶,温柔而平缓的嗓音透出一股深沉的苍凉。

 

“直至你不再需要妾身为止,妾身都会一刻不离地伴你左右,亲爱的小德林娜公主。”

 

——待你成为女王,就是诀别的时刻了。

 

心里的那座塔自此岿然不动,在雪国的严寒包绕、风吹雨打之下也依旧傲然高耸,女巫的心再度回归沉寂,冰封千里。在那之后,女巫开始亲自泡红茶给维多利亚喝——她说她再也忍受不了侍女长糟糕的手艺了。

 

大吉岭茶醇厚甘甜的香气弥漫在女巫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女巫冲着圆桌对面的维多利亚得意地扬起下巴:“感到自豪吧,小德琳娜,你可是第一个有幸喝到妾身沏的红茶的人。”

 

“这真是太棒了,伊芙。”维多利亚赞叹道,“我从未尝到过细腻而厚重的味道——明天的下午茶你也会泡给我喝吗?”

 

她期待的眼神这般明亮,好似足以融化肯辛顿宫终年不歇的冰雪。女巫微微勾起了唇角,那双桀骜不驯的凌厉眼眸泛出了少许温柔的波光。

 

“为你,千千万万遍,可爱的公主。”

 

1838年,维多利亚女王的加冕礼举行之前,女巫终于迎来了诀别的日子。她的内心是无比欣喜的:她总算能够逃离那个冰冷的雪国,不必再凭依维多利亚给她的温暖和严冬奋战;她将游走世界,尘世不理,再没有人能靠近她,再没有人有机会动摇她心中的那座高塔;她将平静地迈过万古不息的时间长流,直至死亡的来临。她行了最为郑重的礼,当她转身一步步沿着红地毯走向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的大门的时候,身后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伊芙,如若还能喝上一杯你亲手泡的红茶,那便死而无憾了。”

 

那一瞬间,女巫听到那座高塔里的灵魂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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