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32

Chapter.32剑所不能斩断之人

但凡哪个拥有久远历史的民族的史诗和神话中,有任何一句镶嵌在包韵中的诗歌提及过落难的女神,那么一定就是眼前女人的这般模样。

 

万顷微风贴着泰晤士河的水面淙淙流过,把细腻密布的水纹和薄纱似的浅金曦光统统堆叠到了她的脚边,犹如献给神明的贡品。庄严雄伟的伦敦塔在她的身后沉默着,宛如侍奉神明的仆从卑微地弯下他壮硕巨大的腰肢。深紫色的长裙看起来灰扑扑的,沾着些许草屑不那么光鲜亮丽,金色的卷发也似乎久未打理,自左肩倾泻而下,裸露的右肩锁骨线条凌厉得有些骇人。镣铐锁链的末端一直垂到地上,和裙摆一起被晨风鼓动。

 

能从伦敦塔里被无罪释放的人,总也还有些不寻常之处。

 

查尔斯·格雷颇有点儿不以为意地挑起眉毛。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触及女人目光的那一刻,像是有人突然捏着一支细小的火柴在他心中划擦了一下,猝然间窜起了一朵明亮的火花。

 

炽热而焦躁的灼烧感,令人感到一股相当异常而紧缩的,伴随着阵痛和抽搐的——不愉快。

 

囚犯的肉体囚禁着持有更加崇高本质的灵魂,而那坦然平静的表情仿佛超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的万古长河而对人世间的一切都漫不经心。时空在她碧绿而深邃的瞳孔里打开了缝隙,万物得以停下脚步在那深渊中休憩。她虽被切实地束缚在这里,却好像早已不存在于此时、此刻和此地。

 

那股沉默宁静却咄咄逼人的傲慢让人非常不快。格雷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说话,而岸上的女人显然在等他开口。他咬了咬牙,强忍住咂舌的冲动,不情愿地收敛起一切异样的情绪,扶住剑柄欠身行礼。

 

“贵安,西斯多利亚卿。我是女王陛下的秘书武官兼执事,查尔斯·格雷。”再度抬起脸的时候,俨然一名教养良好严谨敬业的仆臣,格雷翻动唇舌流利地背诵起菲普斯叮嘱他的那一长串麻烦至极的说辞,“今次奉女王陛下的命令,接大巫阁下入宫参加女王的茶会——陛下对于执行机关的工作失误导致您蒙冤入狱深感歉意,希望……”

 

“格雷先生。”不料女巫兀自出声打断了他,“陛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茶会就免了吧。并无意冒犯,只是陛下的侍女长泡茶的手艺,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糟糕……”

 

戏谑、嘲讽、玩笑、不以为然,她的口吻太过平淡以至于探听不出分毫真意。说着无意冒犯实质上却已冒犯到了几点,说着诚惶诚恐的话语,看起来却全不在意。

 

——光是看着就让人生气的女人。光是看着就决不会忍受这些的少年。

 

“啊呀……”

 

女巫瞥了瞥抵在自己颈侧细薄而锋锐的剑刃,不由地惊叹了一下。刚才那最后一个词就是压着轻剑掠过空气时所迸发出的凛冽耀目的光芒吐出来的,无形中被剑风切割得支离破碎。她的眼光顺着细窄笔直的锋刃缓缓下滑,穿过暗金色的笼形柄,在辅助半握柄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终于轻飘飘地落进格雷的眼睛里。

 

就在她说出“格雷先生”的前几个音节的时候,年少的皇家执事的脸色就不太对劲。他流露出了稍纵即逝的错愕和震惊,然后就在短短几秒钟内演化成了——无从掩饰的强烈愤怒。右手拇指抵住十字形护手轻轻一敲,左手紧跟着攥住振出半寸的握柄一气呵成全力掼起,轻剑带着轻微的嗡鸣脱出剑鞘,薄片卷起一股气流急速下坠,剑尖又迅速挑起。柔和的晨光滑过开刃的三菱形横切面瞬间冷却,变得尖利刺目,匕首一般自女巫的颈间虚空划出一道细线,光影起落间,锋刃已不留余地地死死贴住了那纤细苍白的脖颈上微微凸起的颈动脉,断下了女巫的半截呼吸。

 

女巫几乎想要称赞一下这干脆利落的出剑了。格雷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博得了多么难能可贵的褒扬。他眉间紧皱,表情扭曲了一瞬间,然后攥住握柄的手松开了一些。

 

“砍不断……”他有些困惑而又痛苦地轻声呢喃道。

 

为什么砍不断呢?

 

女巫的气息没有分毫紊乱,对抵在脖子上的凶器视若无睹:“您说什么?”

 

格雷抿住双唇一言不发,手腕一挑,繁复的剑花裹绕着炫目的冷光刹那间在眼前炸开,然后收敛成一道笔直的银光退入剑鞘。

 

咔——哗啦啦——

 

镣铐断裂的声音后知后觉地响起,金属碎片七零八落撒了一地。

 

“拒绝女王的邀请绝非明智之举,西斯多利亚卿。”怒气被浓缩成极高密度的流质压进了秘书武官蔚蓝色的虹膜纹理,隐隐扑朔着晦暗而尖锐的光亮,“请您再好好考虑一下,刚才的回应,我权当没有听见。”

 

不料女巫丝毫没有理会格雷的威胁,合上眼睛飞快地接口:“妾身拒绝。”

 

格雷眼角一跳,眨眼间左手已经扶上了轻剑握柄。女巫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却毫不在意地缓步上前,她微微眯起双眼,嘴角挂上一丝嘲弄的笑意:“还真是位年轻气盛的执事啊……德琳娜如此青睐年轻人,莫不是开始服老了?妾身没料到还有人胆敢如此直接地威胁妾身,原以为1879年春天的事已让德琳娜的一众臣下都知晓分寸了才对……啊,莫非先生是那之后才入宫侍奉女王的?”

 

年少的执事显然对她的话倍感莫名,那不耐烦的神情简直像是初春旷野上的绿草,急不可耐地钻出地表,再厚重的积雪也阻拦不了它们露头的气势——实在是个缺乏耐心的人。

 

女巫蹙眉,犹豫地开口问道:“您同妾身……从前可曾……”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到一阵胸闷疼痛,呼吸吃紧,脚下冷不防一虚,上身就轻飘飘地坠了下去。格雷见状一步跨上岸,眼疾手快接住了突然晕倒的女巫。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攥紧了她的胳膊,结结实实地把她抱进怀里。格雷感到一阵凶猛而激烈的冲击碾过他的五脏六腑,一股深切的战栗自四肢百骸生发而来。

 

这是带着温度的、虚弱而纤细的、真实存在的躯体。

 

这个女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他的剑斩不断,是他的剑所不能斩断的存在。

 

横亘着遥远的时间,真实与虚无的界限,在界限的另一端,是他所无法触及之人。即使她迈过界限来到了他面前,他也依旧不肯也决不能承认她的存在。

 

少年恼怒地、咬牙切齿地发出了由衷的赌咒,那股愤懑的气息闷在他的胸腔里低声作响——

 

“……我真想杀了你。”

 

“那么我可不能允许。”

 

——少女的嗓音横空响起。不知何时撑着小舟来到岸上的女孩身着洛可可式小西装戴着白手套,俨然一副准备周全的管家打扮。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行礼,落落大方地报上名字:

 

“贵安,先生。我是大英图书馆的执事,安娜丽丝·西斯多利亚。”

 

格雷微垂眼睫,遮住了眼底锐利的神光,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安娜丽丝一句也不提格雷方才满是恶意的言论,自顾自说明来意:“我今次前来迎接主人回馆——虽不忍负了女王陛下的好意,但是如您所见,大巫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让她出席任何活动了。”

 

格雷一味的沉默让安娜丽丝冷汗涔涔,她无法解释为什么眼前这个年少的执事身上散发着让她承受不住的压迫感——虽说从外貌上看他们年纪相仿,但实际上她的年龄足够当他的祖母了。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份压迫感似乎并非来自多么深重、复杂、恶劣的负面情绪,而是单纯的——不快。那情绪太单纯了,不仅女巫可以一眼看穿,就连安娜丽丝都敢断言——他只是在生气而已。

 

这孩子居然只是因为不高兴就散发出这么可怕的压迫感,简直不可理喻。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兰斯顿没有知会她今天来伦敦塔接走女巫,那么查尔斯·格雷很可能因为生气就一把扭断女巫的脖子。

 

格雷扶住女巫的肩膀,调整姿势,左手穿过女巫的腘窝,将她打横抱起:“那么由我把大巫阁下送到王立伦敦医院就诊——女王陛下派我来接西斯多利亚卿入宫,我有义务了解照看她的病情,并向女王陛下汇报。”

 

“不……”安娜丽丝刚想阻拦,格雷的胸前却抢先浮起一声虚弱的嘤咛。

 

“不行……”女巫勉强睁开眼睛,喘息着揪住了格雷雪白的西服前襟,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威胁听起来就像幼猫挥动刚长好肉垫的爪子,毫无威慑力可言,“你……胆敢向德琳娜透露一个字……妾身决不放过你。王立伦敦医院也不……”

 

剩下的话都被剧烈的咳嗽和间歇的呻吟吞没了,安娜丽丝急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女巫的前额。“高热,咳嗽,寒战,伴随胸痛症状……恐怕是在狱里受了风寒,染上肺了炎……这需要静养,大巫,我们即刻回馆。”

 

“咳咳……等一等……”女巫示意格雷放下她,她搀着安娜丽丝的手才勉强站稳,“妾身的问题还没问完。”

 

她将凌乱的发丝掠到耳后,露出一双仍旧清明透彻的眼睛。

 

“格雷先生同妾身,从前可曾见过吗?”

 

一颗小石子滚进泰晤士河里,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然后伴随着逐渐扩散开去的涟漪,慢慢沉到了昏暗漆黑的河底。

 

“西斯多利亚卿为什么这么问。”格雷再度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因为您似乎总对妾身抱有某种……”

 

女巫险些被这少年糟糕的脾气和无端的任性逗笑了。

 

——我真想杀了你。

 

能这般直白地朝她表露杀意的,这孩子也是第一个。而那杀意毫无道理,也肤浅得惊人,好像一个翻糖蛋糕就能把发脾气的孩子哄开心似的,格雷的杀意也只是某种不快的简单外露,那种不快和小孩子得不到蛋糕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尽管如此,女巫也没把这份对杀意的轻视表露出来,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思索到合适的措辞——女巫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毕竟她一向是个刻薄的人,并且在缺乏耐心这一点上,她绝对不输给格雷。

 

“因为您似乎总对妾身抱有某种……”

 

——“由来已久的怨恨。”

 

由来已久。时间由来已久,世界由来已久;人类和神明由来已久,信仰和愿望由来已久;因果与循环是由来已久,原初与终末是由来已久;不能抵达的未来是由来已久,无法回去的岁月是由来已久——就连遗忘和愤恨,也如命中注定一般由来已久。

 

格雷无数次地对自己说过,他只相信剑能斩断的事物,能被毁坏的肉体才是完整灵魂的证明。

 

而他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是不能被剑斩到的人。这个宛似隔着亘古无息的时光在生命的另一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复的女人,仿佛只要给予她回答,她就会立刻转身离去,将一切抛诸身后,任其在洪荒中流离颠簸。

 

如果伊薇特·西斯多利亚不是大英帝国的史官,如果她没有那么尊贵的身份和丰盛的智慧,如果她没有能把时间和世界都抛弃的资本,如果她是一个切实存在的肉体和灵魂,那么毫无疑问——格雷一定会斩了她。

 

“不,没有。”良久,格雷垂下了目光,不再与她对视,“我们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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