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症候群|小排球|BG|11

11.黑蛾

太阳像条沙皮狗一样拦街躺着,透世忽然怀疑太阳是不是在自己离开宫城这几年,在宫城的上空悄无声息地老去了。她又恍惚了。阳光照着人世的人,人世以外的造物,是不会被惠及到的。她患病的时候,人间的太阳离弃了她,待她回到人间,一切又都变了。

 

她回来了好些天,走访亲友,接洽一些外资企业寻找工作——在美国接受治疗的同时,她在特殊教育机构的协助下完成了大学学业,与此同时慢慢地拾起在宫城生活的感觉。透世觉得什么都对了,却总还有什么没到位——回到仙台那天之后,她一直没再和及川说上话。及川的变化太大,可她偏偏还觉得有什么熟稔的东西留存着,这点故去的遗存一直梗在她心里,尴尬得让她下不去手把它彻底剪除,血液流过的时候都会刻意绕过,在心窝上留下一块微妙的低洼。

 

“啊,透世姐。”

 

透世一抬头,站在阶下的低洼里的少年就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一样——透世又感到惶惑了,这个少年,何时从荒野的桥上来到了她心里的低洼,还一副由来已久的姿态,仿佛他早已凭借某种天赐的因果名正言顺地占据了那里。

 

“早呀,阿彻。”——她恍惚闻到了桃花盛开的喧闹气味。

 

“透世姐要去哪里吗?”“没有特别的……只是在家里呆着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及川爽朗地笑起来:“我也是,那一起吧。”——很脏。透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相较而言,宫城就几乎没怎么变过。沙皮狗似的太阳赖在头顶,一动不动地板结、凝固。透世有些窒息,想伸手去松一松衬衣领口,余光瞥见及川的侧脸,就放弃了。

 

“呐,透世姐。”

 

“嗯?”

 

“透世姐以后,会一直留在宫城吗?”

 

本来已经可以笃定地回答“会的。”,话到了舌尖上一翻,不知怎么就翻得变了个样:“……嗯,谁知道呢。”

 

啪嗒。及川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透世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不会留意到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怎么及川的存在感就这么强烈。她低下头去一看,及川的食指和大拇指虚拢着,牵住了她的小拇指,明明没怎么用力,偏偏就扯得她没法往前走了。

 

“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了。”“……诶?”

 

“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像他的两根手指之间捏住的是她的命脉,他可以用这稀薄的筹码和她谈判一年、十年、二十年,乃至整个人生。

 

透世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彻,我早就说过了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这样随便和人撒娇……”

 

“我从来不和透世姐、小岩以外的人撒娇。”及川打断了她。

 

及川的食指沿着透世的尾指指骨小幅度地、轻轻地摩挲着,好似磨着豆沙馅那样细软的温存,这让透世无端地感到惊恐。

 

“我不会再动不动就撒娇,不会因为做得不如小岩优秀就闹脾气,不会走到哪儿都习惯牵着透世姐的衣角,仅仅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再留住透世姐了吗?那我为什么不干脆安分地做个小孩子,一直赖着透世姐呢?

 

“这算什么啊。搞错了什么了吧,我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不是为了离开透世啊。”

 

一直被桃花掩映着的少年的面目忽然间清晰起来,繁花谢落,一片荒芜。透世蓦然间发现那低洼里滋蔓起一股迷茫无措的、切切不安的蠢动和欣喜。或许,她只要开口说一句话,及川就会为她道尽千言万语;她只需动一动不再漂泊的念头,及川就会一直为她守住那点为人的依傍——只有这个少年,绝不会让她无所凭依,绝不肯让她四下流离。

 

大白天的,不知道从哪儿飞出一只黑色的蛾子,扑扇着翅翼摇摇晃晃落在了跟前不远的地方,那只肮脏的、邪恶的、让人坐立不安的黑色蛾子,晃动了透世的心神。可能自己是需要这么一只黑色的蛾子降临在自己的生命里的。透世微微地笑了。恐怖的、不确定的、即去即来的、只需要一个刹那的唐突闯入就好了。

 

像黑蛾子产卵一样,某种苟且的、不堪的心情浇灌出了她生命里的第一次爱情。她讶异于自己竟敢飞蛾扑火,毕竟她从来不苛责自己的懦弱。

 

“……好啊。”

 

“诶?”

 

“阿彻说的,我答应。”

 

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人间的阳光下被触碰、被侵蚀、被耗散,如果一定要被消耗殆尽,那么她愿意消耗在及川身上。想来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一起,如果及川彻最后要侵吞她的生命,她大抵也是甘愿的——毕竟他们互相陪伴了那么长的时间,互相亏欠了那么多的感情,互相偿还也没什么不对。当然透世并不想要及川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就好——如果这种懦弱的妥协是爱情,那么就算是爱情吧。

 

透世虽无权为它命名,但她觉得自己至少是可以留下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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