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36

Chapter.36诺森伯兰秘辛(一)

森林间错的缝隙里露出平芜的原野,疏疏落落的鸟鸣流落在车辙离散的小径。城镇或聚或散的屋檐和房顶连缀成模糊的剪影散落在连绵的山丘密林之间。女巫放下掀起一角的布帘,望向对面在一路颠簸中仍安稳地合着眼的年轻男人,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却不愿同她照面,她不敢妄下断言——这可是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竟拥有一位活了超过一百年的巫女读不透的深密心思,也算得上一桩离奇。

 

查尔斯·格雷尚显稚嫩的外表、多数时候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孩子气的任性举止之下,埋藏着相当缠绕曲折、变幻莫测的想法——这让他的活泼明朗总是沾染着一丝阴鸷的戾气,难以消散。那股偶尔泄露出来的戾气或许并非是令女巫感到不安的根源,令她不安的或许是她早就觉察到的,却迟迟找不到答案的渊源——她与查尔斯·格雷之间大抵早就种下了某种深刻而纠结的渊源,只是因太过久远或是仍未到来而无从得知。

 

不过格雷一定会亲自告诉她的。唯有这点女巫是确信的,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再长的秘密也藏不过十年,不会任由那纠葛缠绕的种子在幼嫩的心脏上开出一朵恶德之花。

 

自伦敦一路北上,途经诺丁汉、谢菲尔德,越过约克郡谷地,进入诺森伯兰郡境内。在纽斯卡尔歇了两日,渡过泰恩河继续往北,踏上毗邻北海的东部平原,马车停停走走,又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拂晓时分抵达了费洛敦。黎明的奶白色的光晕在车窗的薄帘上泛滥开来,女巫也有点儿困倦了——费洛敦不是终点,她尚有浅眠一阵的余裕。

 

车轮碾下石坡狠狠一颠,女巫不快地睁开眼,若说这贫瘠的睡眠中尚有什么算得上安慰,那大约只有朦胧中尝到的甜软的果实,带着蜜柚的甘甜和些许留兰香薄荷的清冽。而在她触及眼前格雷阴云不退的面色的时候,那一点点微薄的慰藉也烟消云散了。

 

“早上好,格雷先生……?”

 

少年纤瘦的身躯微微弓起,倾吐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里更显得逼仄。他靠她很近。格雷拧着眉头退回了座位,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又不知是为了什么不高兴了。

 

“我是想叫醒您,西斯多利亚卿,我们到了。”

 

“这是到哪里了……”“霍威克。”

 

“霍威克……”

 

女巫方才恍惚想起,这大概就是那“由来已久”的冰山一角——供马车行驶的坂道犹似纤细的线纹装饰在丝绸般油滑碧绿的草坪上,黄水仙大片盛开,间或点缀着三月末尾的雪花莲柔嫩的白色花株,老鹳草和西洋滨菊团居在矮墙边,鹿衔草莹白的花骨朵累蕊相叠,与满天星交相辉映。茂密的树丛间掩映着一栋灰黄的建筑,经过简化的檐口和顶部山花保留了古典主义的形势却不那么繁复,同柱式立面与底部拱券支撑起的三段式标志着新古典主义的鲜明风格,称不上瑰丽,却也简洁而不失庄重。侧翼的建筑只隐约望得见一角,仅仅如此就已窥见这一处庄园恢弘的规制:

 

格雷伯爵的家族宅邸,诺森伯兰郡的霍威克堂。霍威克自1319年起就属于格雷家族,霍威克堂始建于1782年,出自纽斯卡尔的建筑师威廉·牛顿之手;后来,格雷伯爵二世又聘请乔治·怀亚特对这处住宅进行过翻修和扩建,那之后又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缮,如今的风貌已不再是一个世纪以前最初的模样了——

 

这就是女巫迟迟没有意识到的原因:她虽来过这里,但一切都已不复当年。

 

马车停在了正门以下的坡道。格雷跳下马车,转过身向女巫递出了手。迎着朝阳,女巫发觉,那双被朝暾覆盖的蔚蓝色眼睛,面对她时,头一次露出了一丝不似那般阴郁的情绪。他似是在期待——没错,女巫所困惑的“渊源”,格雷也在期待着,期待他亲自向她揭开深渊迷津的那一刻。

 

女巫轻轻搭住了格雷的指尖,顺着他的搀扶下了马车。格雷没有放开她的手,就那样不松不紧地扣着,没有用力,却也不允许她抽回,就这样引着她攀上石梯,来到霍威克堂主体大楼的正门前。

 

“据说伯父也是这么牵着您的母亲……将她迎进家中。”侍立在门边的男仆见到格雷便低声致礼,恭谨地弯腰,然后转身拉开大门。

 

“抱歉……您说什么?妾身的母亲?”女巫一下子不能领会格雷的低喃是什么意思。

 

格雷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神情淡泊得可称之为冰冷,可在晨曦的洇染下泛滥着一股带有陈旧气味的温柔。大门伴随着他索然无味的絮语缓缓打开,就好像一段长了墨绿霉斑的记忆从箱笼底部被翻了出来,拂去灰尘再度启封。

 

“我才知道您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那时我的父伯们,也还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他们第一次见到米尔德里德……”

 

格雷的嗓音在耳畔渐趋消弭,女巫的视线被门后的老人吸引住了,无法移开,仿佛这道门的后面,是一片凝滞的时间之沼,一旦踏入,就会永远地陷落在腐烂的回忆里,难以自拔:鬓发苍苍、面带微笑的老人站在轩敞阔大的厅堂中,那一瞬间,女巫意会到世代轮回究竟是一种多么庞大而又慈悲的力量。

 

“欢迎您的到来,我们的老朋友。”老伯爵亨利·乔治·格雷拄着拐杖稍稍弯了弯腰,无限缅怀地笑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您又能来做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还是个孩子……”

 

在女巫满目错愕中,三世格雷伯爵笑得更深了,他在面前的帝国史官身上,似乎窥见了数个世代变迁翻覆的缩影,她如同从史诗中走出,又孕育着代代相传的新的故事。他揪着前襟咳嗽了一阵,才续上气,缓缓补充道:

 

“——以及我也是,尊敬的伊薇特小姐——如果您允许我这么称呼您。”

 

女巫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她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格雷。一刻她终于想起来,这孩子的名字不是查尔斯·格雷。那个提及幽灵就会膝盖打抖却还逞强叫嚣着只相信剑能斩断的事物的倔强小男孩儿,那个孩子被历史的尘埃与虚伪的光环掩埋和遮盖掉的真正的名姓——

 

“你是……艾伯塔……”

 

回应她的是,未来的格雷伯爵第四,格雷伯爵三世亨利·乔治·格雷的侄子——艾伯塔·亨利·乔治·格雷,露出了惯常的明朗笑容,饱含着无所顾忌的负气和高傲,似乎还是十年前的稚嫩模样。

 

他最后只是扔出了一声不屑的哼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女巫跟随老伯爵穿过门厅和长廊去往茶室——茶室还是同一间,走廊和楼梯的布局却都不一样了。女巫记得,米尔德里德带着年幼的她来做客的时候也被领进了茶室,只是路没有这般漫长,漫长到足够她回忆起许多事。

 

那时查尔斯·格雷——二世格雷伯爵还活着,他在1794年和玛丽·伊丽莎白·庞森比结婚,两人育有16名子嗣。或许世人皆认为后来辉格党的格雷首相的挚爱之人是乔治安娜·卡文迪什——1792年,襁褓中的伊莱扎·康特尼以查尔斯·格雷的侄女的名义进入格雷家族,而她的真实身份是德文郡公爵夫人为查尔斯·格雷诞下的私生女,这在当时的伦敦社交圈已算不上什么秘密。

 

然而事实上——女巫也不曾在史传中披露过任何,可她是知晓的,二世格雷伯爵爱过一个从不曾回应过他的示爱,但却不断帮助他,将他一步步引上首相之位的命中的贵人——西斯多利亚第四十九世代大巫女,米尔德里德·西斯多利亚。

 

二世格雷伯爵于1781年入读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三年后未毕业就离开学校游历欧洲,他在从法国勒阿弗尔出发,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航船上偶遇了米尔德里德——那时她还不是帝国史官,也只是一位四处游历的、风姿绰约的年轻巫女。他们是相似的,区别在于,成为首相姑且只是查尔斯·格雷不知能否实现的梦想,而在塞西莉娅·西斯多利亚之后,执掌大英图书馆却是米尔德里德·西斯多利亚板上钉钉的将来。

 

米尔德里德在那艘轮船上对当时的查尔斯·格雷说过一句话——同样的话,后来她的女儿也对另一个人满腹才华的年轻人说过,在1824年莱茵河东岸——

 

“你将成为大英帝国的首相。”

 

凑巧的是,查尔斯·格雷和本杰明·迪斯雷利一样,直到几十年后,才发现仅凭当初信口说出的断言就轻而易举改变了他们的人生、乃至改变了一个国家和时代的女人,原来是大英帝国世代相传的史官。

 

智慧而年轻、温驯且持重的女性是相当迷人的,那种深藏不露而又无处不在的风韵,是乔治安娜·斯宾塞夫人那样头顶堆着夸张的假发、装饰着颜色离奇的鸟翎、一举一动都被社交圈密切关注着的女人所不可能具有的。

 

二世格雷伯爵遇到米尔德里德的时候还没结婚,没有财产,也没有爵位,他只有个心心念念的姑娘,尽管她已成了五世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什的妻子。而米尔德里德,除了大巫女的头衔,往后的日子里她该拥有的已全都拥有了:智慧、阅历、宽宥与慈悲的美德,当然,她那时也有了兰斯顿和伊薇特,与乔治安娜不同,她与她的丈夫关系并不恶劣。

 

她并不接受“查尔斯·格雷的情人”这样的身份,她所能认可的,止步于“查尔斯·格雷的贵人”。米尔德里德眼见着当初那个在航船甲板上皱着眉吹风的年轻人一步步成长起来,进入议会、发表第一次演说、四处拉票、为了改革议会做出种种努力……查尔斯·格雷是一定会成为首相的,而米尔德里德爱不爱他实在是无足轻重。

 

可她依旧是迷人的。况且这迷人数十年如一日,从不老去,从未变化过——

 

二世格雷伯爵邀请米尔德里德来霍威克做客的时候早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而牵着伊薇特的米尔德里德,仍旧是当年的模样。他带着两个儿子迎接她,其中之一是艾伯塔·亨利·乔治·格雷的父亲——往后的查尔斯·格雷爵士,另一个就是把她扶下马车引进正门的亨利·乔治·格雷——现今正坐在伊薇特·西斯多利亚的面前。

 

手里半杯格雷伯爵红茶氤氲着浓郁的香气,女巫再一次地确信了世代更迭的力量。她本不喜欢这种纯粹是叙旧的琐碎闲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格外耐心,陪着老伯爵亨利絮絮地说了许久。关于米尔德里德的一些细节,老伯爵比她记得更为清楚——这是理所当然的,西斯多利亚一族虽是靠近亲通婚的繁衍后代,由这血脉稀薄的亲缘关系支撑着整个巫族,事实上却大多冷情,即便是血亲,也谈不上情谊深厚,至少女巫心知肚明——二世格雷伯爵也好、三世格雷伯爵也好,他们都比她更爱米尔德里德。

 

那个女人的迷人和魅力,她到底也还是明白的。只不过,亨利也爱着米尔德里德这件事,却是她今日才知道的。格雷家族与她西斯多利亚两代人的羁绊,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一点——单纯得不可思议,亦深厚得不可理喻。

 

“米尔德里德夫人去世四十四年了,请原谅,伊薇特小姐,我不得不这么说,我还是很想念她……我真的非常想念她。”

 

“……劳您挂念了。”女巫垂下了视线。在与老伯爵的谈话中她渐渐能回忆起一切,她在这栋宅邸里喝过的茶、走过的路、在庭园里闻过的花香——她还在花园的水池边扑到过一只灰雀。她和少年时的亨利不太说得上话,主要是她对格雷家的儿子们都爱理不理——天性如此罢了,最多不过是——

 

“今天天气不错。”“是啊,在下大雨。”

 

该用午餐了,女巫与老伯爵一同离开茶室,推开门就看到抱着双臂倚在走廊拐角的格雷——如今的格雷家族最年轻有为的第三个“查尔斯·格雷”,尽管那并非他的名字。他那双漂亮又锐利的大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又迅速弹开了,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女巫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耳边又回响起进门的时候,他对她所说的,那些被吞没在金色尘埃里的绵长尾音——

 

“我才知道您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那时我的叔伯们,也还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他们第一次见到米尔德里德……”

 

——他们第一次见到米尔德里德夫人就爱上了她,毫无道理。

 

——就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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