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10

Chapter.10 巫女的箱庭(三)

面带微笑目送兰斯顿远去,确认他不会再返回后,安娜丽丝拉上铁栅栏门,落锁。沉重的铁锁磕到铁门发出“咣当”一声,响亮得仿佛宣告世界,身后的领地不容侵犯。时近傍晚,安娜丽丝在馆门后望了一眼铺过半边天的艳丽晚霞,然后缓缓关上了镶嵌着金银纹饰的雕花大门。

 

女巫归馆后,不论是修史还是会客都习惯独自进行,安娜丽丝将会搬到距图书馆不远的别庄居住,不敢随意到正馆打搅。留在大英图书馆内的,就只剩下大巫女和一只黑猫了。

 

这只纯黑的暹罗猫是大英图书馆里年纪最大的住客了,从先代大巫米尔德里德·西斯多利亚把她从格陵兰岛北境的异教徒的祭坛上救下,带回英格兰算起,至今已有将近半个世纪,米尔德里德给她取名为海瑟薇,米尔德里德卸任后,伊薇特常年外出,便由安娜丽丝来照顾她。海瑟薇有一身乌黑发亮的柔顺皮毛,一双蓝玻璃似的透亮的猫眼,竖瞳深处总是幽幽地燃烧着一团安静的火焰。

 

海瑟薇在图书馆里度过一年四季,有的时候比大巫女看起来更像是这里的主人。她身材臃肿却十分灵巧,无声无息地穿梭于书架之间,时而蜷缩在隔层角落里,垂下尾巴来回摇摆,扫过下层书本的书脊,时而钻到倒扣的百科全书和桌面之间打起瞌睡,半天不见踪影。海瑟薇的鼻子很灵敏,能分辨出每一种纸张的气味,最青睐上个世纪40年代左右的旧书的干燥纸香,再新一些的气味有些锋利刺鼻,再旧一些的霉味就太重了——另外,她很讨厌书页里爬出的纸色书虫,不论新旧。

 

暹罗猫大多很黏人,但海瑟薇却不,比起蹭着主人的脚踝嬉戏,她更喜欢缩进书堆里梳理自己的皮毛——自从有一次拿古文献手抄本来磨爪子引起米尔德里德震怒之后,类似的事她也再没有做过了。

 

“海瑟薇已经无法回到外面的世界了,她恐怕这一生都会被囚禁在不列颠图书馆。”米尔德里德抚摸着寿命成谜的暹罗猫的脊背,她微笑着看向一旁壁炉边翻阅大事记年表的伊薇特,喃喃自语,“也许,是神的旨意将她带到这里的吧。”

 

米尔德里德的神情坦然,却饱含不可名状的悲伤。安娜丽丝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困惑,米尔德里德究竟说的是海瑟薇,还是伊薇特?抑或两者都是。

 

——伊薇特阿姨和米尔德里德婆婆越来越像了。

 

她这么想着。

 

海瑟薇趴在女巫的膝头磨蹭她的腹部,女巫轻轻挠着黑猫的头顶和耳际,猫儿眯起蓝眼睛甩了甩脑袋,然后惬意地打起了盹。女巫纤细苍白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海瑟薇的背部——那个动作与米尔德里德一模一样。

 

——伊薇特阿姨越来越温柔了。

 

在安娜丽丝的记忆里,幼年的伊薇特浑身是刺,像只桀骜不驯的刺猬。她穿着对于孩童来说过于厚重端庄的长裙——她那脆弱的腰肢要撑起裙撑的重量都十分吃力,日日夜夜跪坐在图书馆的书架间,不知疲倦地汲取着自古以来历任西斯多利亚大巫女留下的智慧甘露。她对谁都不屑一顾,人伦世事都不在她眼里,她所信仰的只有历史。

 

“如今存在于世所需要的一切智慧,三千年前便全都具备了。”她曾在米尔德里德同她谈起近十年来逝世的哲学家们时,不服气地昂起下巴这么说。米尔德里德从不干涉伊薇特那些过分自我的主张和行为,这令安娜丽丝不解。

 

“伊芙还是有点儿像我的。”米尔德里德偶尔会带着几分满意地感慨。

 

安娜丽丝心想米尔德里德说的话到底还是没错的。伊薇特离开不列颠图书馆后,身上就慢地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从肯辛顿宫到更广阔的世界,她见识到的生灵、事物越多,她的眼神就越宽和平静。与书本上生硬的字迹不同,那些鲜活灵动的生命不断地感染着她冷硬的心。如今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却褪去了幼童时期的毛躁和盲目,变得平和沉寂;她依旧傲慢凉薄,胸襟里扩张出来的广博宽大的温柔和从容却同米尔德里德非常相像,连带着那份植根在骨子里的高傲也有所收敛,变得与智慧相匹配。

 

毫无疑问,伊薇特·西斯多利亚是被命运选中的巫女,她是担负得起上千年以来巫族所秉有的全部荣耀的存在。只是——

 

命运在赐予了西斯多利亚无可比拟的光耀冠冕的同时,作为代价,也夺去了许多珍贵的东西。西斯多利亚一族的冬天被禁锢在永远无法抵达的国度,冬季的暖阳和白雪成为了一场永不醒来的梦境;漫长的寿命使得巫觋们无法和人类相守,甚至为了保存一脉相承的智慧和巫术的天赋,对纯正血统的维护几乎成了疯狂盲目的崇拜,族内通婚被立为神圣的法则——尤其是成为帝国史官的历代大巫女,必须和血缘关系尽可能相近的同代男觋结婚,多数情况下是自己的兄弟。

 

——她们从未真正和谁相爱,她们没有选择所爱的权利和余地。巫女们在长达数个世纪的生命历程里,也早已淡漠了与“爱”相关的感知,时间和使命早已将“爱”打败。

 

安娜丽丝是个特例。她的母亲和人类的结合已经被视作了巫族难以洗清的奇耻大辱。她作为巫女和人类的混血,从小就被所有纯血巫族嫌弃,必然不可能再和巫觋结合。但是安娜丽丝并未因此感到庆幸,她更为在意的是,面对这个不可逃避的问题,伊薇特会怎么做。

 

纵使米尔德里德再怎么了解伊薇特,也没有为她作出打破通婚规矩的考虑——在她生下兰斯顿的时候,她便已经为伊薇特决定了未来的伴侣。兰斯顿是西斯多利亚这一代目前唯一的男觋,与伊薇特是亲兄妹,伊薇特成为他的妻子任谁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安娜丽丝知道,依照伊薇特的脾气,她绝不可能向巫族腐朽的戒律妥协。

 

她既不会嫁给她讨厌的兄长,也不会听任坚持近亲通婚的长老们摆布。而她对历史和知识的使命感和责任心又迫使她必须生下一个继承人。

 

安娜丽丝丝毫不怀疑伊薇特会反抗。她只是好奇她会怎样挣脱这宿命般的束缚,以及,就算不和西斯多利亚的巫觋通婚——

 

伊薇特·西斯多利亚,会成为第一个真正爱上别人的大巫女吗?

 

她会爱上什么人吗?会爱上怎样的人呢?

 

这轮高高在上的满月,是否有一天会为了什么人,放下姿态,屈尊把最美丽的月光倾洒向卑微而又辽阔的大地的某处呢?

 

安娜丽丝十分期待。在她的心中,名为伊薇特·西斯多利亚的英雄无所不能,她蹚过清澈见底的溪流、踏过小麦摇曳的田野,拨开疯长的芦苇,劈下丛生的荆棘,义无反顾地去往无人涉足的荒凉之境。她高呼、她反抗、她斗争,她书写宏大史诗一般大刀阔斧地开拓崭新的世界——只为追求自我和自由。她成功了无数次,这一次,安娜丽丝也一如既往期盼着她的成功。

 

您一定会成功的吧,伊薇特阿姨。

 

“客人已送走了,大巫。”她欠了欠身,又说道,“女王陛下的秘书官约翰·布朗先生前些天送来了陛下私人茶会的邀请函——您当真这个冬季不见任何客人吗?”

 

“私人茶会?”女巫冷哼一声,“哪里是邀请,分明是试探和警告。”

 

告死女神的传闻半年以来已经成了伦敦贵族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她故意频繁地在人前露脸,再加上她正在修编第一次中英战争的史料,维多利亚迟早会怀疑到她头上——再怎么说,她也在肯辛顿宫陪伴了维多利亚那么多年,维多利亚了解她的心性,也正如她了解维多利亚那样。

 

女巫接过安娜丽丝递来的邀请函,瞥了一眼那女王专属的火漆印,随手扔进了高墙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白色的烫金信函顿时化成了一小撮薄薄的灰烬,散落在炉膛里。

 

“能猜到是妾身,尚不算迟钝。”她颇感得意地勾起了嘴角,“妾身当年没看错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年轻时候的那份聪颖倒是越发老辣逼人了啊,亲爱的德琳娜。”

 

她忽然站起身,睡得正香的海瑟薇被惊醒,急忙伸直前爪扑到地上,扭过头冲着女巫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翘起尾巴拧着脖子,风姿绰约地挪到别处休息去了。

 

女巫来到红木长桌边,宽袖一拂,展开绘着世界地图的长卷。她皱着眉,指尖在地图上慢慢滑动着,勾勒出一条冗长而凌乱的轨迹:中国、印度、苏丹、埃塞俄比亚,沙皇俄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德意志帝国、意大利,她似乎并未被这些纠缠不清的复杂线索蒙蔽双眼,她的目光始终清明,洞穿了层层雾霭,一眼看见真实。最终,女巫的视线停驻在亚德里亚海和黑海之间的土地——巴尔干半岛。

 

女巫久久地沉思着。蓦地,她的眸光微抬,映出火光跳跃的影像,那碧绿的眼眸也如燃烧一般,翻涌着剧烈的光芒。她的视线显然已突破空间的约束,去到了遥远的地域,似乎透过壁炉里的炙热的火焰,就能闻到巴尔干半岛上方空气里弥漫着的浓浓硝烟味。

 

安娜丽丝心知若是伊薇特在凝视着什么的话,那她多半在凝视命运——一种飘忽不定、朦胧不清,却由于人的选择、人的行为、人与人的碰撞而衍化形成的必将到来的因果,人们控诉、挣扎、反抗、宣称要掌握、却从来没能真正改变过的命运。

 

“安娜丽丝。”女巫突然发问,“妾身不在馆的时候,比肯斯菲尔德伯爵有否递交过约见申请?”

 

安娜丽丝回忆了一下,答道:“半年以来,首相大人以个人名义,和他人联名寄来的约见申请加起来,不下十次。”

 

女巫将双手按在地图上,从苏伊士运河到阿富汗,她的掌下,是帝国首相比肯斯菲尔德伯爵本杰明·迪斯雷利为大不列颠及北尔兰女王、印度女皇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一手构建起来的辉煌的殖民体系。女巫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妾身知道了,你退下吧。在修编工作结束之前,妾身不见客。”“遵命。”

 

——待到修编结束,春天也就该来了吧。

 

安娜丽丝向女巫道别,收拾了行装从后门离开图书馆,准备去别庄过冬。她站在门外,隔着缠绕着五叶爬山虎的砖墙,望着气势雄伟、庄严肃穆的不列颠图书馆,轻声道:

 

“可惜,今年的冬天,你也不会迎来客人了——可真寂寞呢。”

 

不列颠图书馆如山一般地沉默着,了无声息。不知是在认真倾听她的喟叹,还是根本就无意搭理她的调侃。

 

“一个世纪以来,你都是那么的寂寞,锁着亘古以来最丰盛的知识和智慧,对世人紧闭大门,拒绝他们所有的呼唤。”

 

英雄总是寂寞的。智者也同样孤身一人。大英图书馆是个寂寞之地,这一点,安娜丽丝比谁都清楚。她面带和大巫女有几分相似的凉薄笑意转过身,走上了弥漫着萧瑟凉意的伦敦街头——这个冬季注定意味深长。

 

“但愿能拯救这寂寞的人,早些出现吧——不过很遗憾,今年冬天,大抵是等不到了。”

 

1878年的篇章就这么平淡无奇地翻过去了,安娜丽丝开始期待1879年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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