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史话|黑执事|BG|38

Chapter.38诺森伯兰秘辛(三)

“可爱的孩子们,告诉我你们的名字,看在它们即将被冠上的皇家荣勋的份上。”

 

“查尔斯·博蒙特·菲普斯,尊敬的陛下。”

 

女王带笑的眼睛移向了他,蛰伏于和蔼温情之下的锋利若隐若现,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格雷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

 

“……查尔斯·格雷,陛下。”

 

和身边笔直肃立的菲普斯那端正老成的表情不同,他嘴角斜斜撩起的沟壑里泄露出刹不住的轻盛锋芒,又因此显得稚嫩可爱,犹存一派天籁的模样反倒生生地成了卑劣的欺骗。年轻得过分的新任御前执事齐齐弯腰,格雷致礼的动作倒是十分娴熟了,和菲普斯相差无几,尽管他的自我介绍未必高明。

 

——“‘很荣幸能为您效劳。’”

 

格雷盯着地毯上绒毛纤维泛着细微白色的末端,仿若天地悸动而唯此一处静谧从容。他在内心悼念着“艾伯特·亨利·乔治·格雷”的谢世,从今往后活下去的将是“查尔斯·格雷”。

 

格雷家族的宗教信仰履历向来清白而正统,只不过格雷自小就和耶稣基督处不好关系。他来到格雷家族的时间未免有点儿晚了,至少称不得盛年。两代查尔斯·格雷的故去标志着这个家族的荣光时代已然过去,后裔们仍在议院内阁摸爬滚打犹似陨星的彗尾拖曳燃烧着短促将尽的光芒。

 

格雷们都太期待下一个查尔斯的诞生了,因此艾伯特·格雷的晚年得子就如启示录的神谕般带着某种强烈的暗示性。当然他的名字并不是查尔斯,而同他一起长大的另一个少年倒是有幸得到了这个名字——马尔格雷夫伯爵家的查尔斯·博蒙特·菲普斯,很少有人叫他的教名,而格雷也不愿意叫他查尔斯,所以他一直叫他菲普斯,在没有其他菲普斯在的场合里。

 

带着荣光和期待诞生的人未必一定拥有与之匹配的天分,格雷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第一次在跑马场上见到约翰·布朗的时候他就明白,长大后来在击剑练习室里见过年纪比他第一次拿剑的时候还小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之后他更加明白,往后发生的无数事情也让他无数次地明白——人与人确实是不同的,快乐的模样各不相似,不幸的表情更是千千万万。

 

神说要有光,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神说的一切都成了,神赐福给这一切,唯独失了一件最最切要的公允。约翰·布朗的天赋称绝一时,伊丽莎白·埃塞尔·科迪莉亚·米多福特的天才称绝一代,而称绝一世的天赐——是伊薇特·西斯多利亚。天父或许并不爱自己——格雷还很小的时候,类似的想法就像爬墙虎一般牢牢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否则凭什么赐给他人望尘莫及的天赋而又将资质平庸的自己和他们放置于同一个狭窄的世界里?

 

既然不能天赋异禀,又为什么不愿让他彻头彻尾地平凡?

 

而格雷心知他是不可能甘愿彻底平凡的。他并不怨恨格雷这个姓氏加诸于身上的负累,毕竟在这个国家贵族的血统就是任性的最大资本,年幼的他再清楚不过了——兴许是蓝血所赋予的天性与狡黠的聪颖使然。他只是对无论如何努力都弥补不了的差距感到厌烦,那么多的游戏中,唯独这一个让他失去了耐性。

 

天父不爱自己的另一次得证是在艾伯特·格雷过世的时候。格雷几乎崩溃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在主日祷告的时候虔心祈祷,还是没能阻止死神来带走父亲的那丧钟般快速逼近的脚步。他身为信徒的灵性就是在艾伯特·格雷握着他的手微笑着咽气的那一刻急速堕落的,他想父亲除了人类原初背负的罪业之外,唯一的罪过也就是放纵了自己的胡闹任性,而普爱世人的神竟连这一点小小的错误都不愿意宽恕,就那么放任死亡和病痛将他从他挚爱、年幼的儿子身边夺走。

 

葬礼那天他一个人躲在阳光房里哭,捏着银十字架一个劲地哭,羔羊的血或许已将父亲的白衣洗净,而神是绝不愿意擦去他的眼泪的。

 

——为他擦去一切眼泪的,是一个天国之外的幽灵,一个令神噤声的禁忌存在。

 

“你相信上帝么?”一阵微凉而柔和的风拂过他的手背,他能感觉到她在轻触十字架上的耶稣像。

 

“我和上帝之间的关系……有一段复杂的过往。”

 

她半是戏谑又极温柔地笑起来:“你是说你和上帝相处得不那么愉快。”

 

“你可以那样说,我不在乎,狡猾的幽灵。”

 

“哎呀呀,你怎么敢直接否认妾身的存在呢,你这对耶稣基督不忠的异端……”

 

悠长而妩媚的笑声久久盘亘在格雷的耳畔,许多年后他依然在怀疑那会不会不过是一个流干了眼泪过后被阳光抚慰的疲惫梦境。或许他信仰基督这么多年,只有那一次真的和神祇进行了直接的对话,在梦中有神性的降临。若这信念为上苍所赐,若这的确是大自然的神圣旨意,那岂不更有理由去叹息,人如何改变了自己。

 

“你能替代上帝守护我、聆听我的祷告吗?”

 

——那是神性堕落的开始,也是人性的生长和复归。

 

 “不,妾身不能。妾身无法像你的天父那样保守你、赐予你救赎,更不可能用羔羊的鲜血洗净你的白衣,因妾身仅是‘幽灵’而已——况且区区人类,恐怕没有资格向妾身祈求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格雷生气了,膝盖和牙关都微微打颤,这个不存储此方的幽灵,既不能给他救赎,却又来骗诱他,企图将他的灵魂引到神惠泽不到的蛮荒领域里去,这让他气恼,更有点恐慌。

 

“那么你相信妾身的存在吗?”

 

“我只相信剑能斩断的事物!”

 

“可笑。”幽灵傲慢地轻哼,“你分明不相信妾身的存在,却偏偏又——”

 

格雷感觉自己的额头被轻轻一戳,那柔软的触觉无疑是人类的肌肤,温度虽低,但确切可感。

 

“却偏偏又呼唤了妾身。”

 

迷惘而年幼的灵魂,用神性的堕落呼唤了手握宿命的巫女。

 

——如若只算一个瞬间,那么格雷愿意相信幽灵的存在。她该有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一头铂金的卷发,微微勾起的薄唇应当刻薄而性感,最最要紧的是,必须有一双足以掠夺生灵呼吸的深邃眼睛: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并且应他的呼唤而来。那是另一种为神所不敢提及的灵性的降临,只是降临就足以慰藉他被上帝背弃的生命。

 

她不聆听他的祷告、不守护他的人生、不宽恕他的罪过,即若如此,他也应该像敬爱上帝那样敬爱她——就在那一个灵性降下的瞬间里,格雷动摇了,他或许可以信仰她,他在这个渺茫不可知的傲慢幽灵的声音里触摸到了最为接近人类的灵性。

 

“既然你虔诚地呼唤妾身,那便赐你箴言,你若当作真理来践行,必抵达羔羊的国度,你若将它像戏言一般忘却,那么——它也不过就是幽灵的玩笑。

 

“你将成为下一个‘查尔斯·格雷’,你将在王的身边、在战场上收获复兴格雷、荫蔽后代的荣光——既然格雷的荣耀只属于‘查尔斯’这一个名讳,那便抛弃你那个,把它夺过来吧,有何不可?”

 

幽灵拿起了他的十字架,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仿佛将某种印记磨成楔子打进了他的胸膛,钉穿了他的心脏。

 

“同上帝和好吧,艾伯特,切莫被飘荡永恒之外的幽灵骗走了灵魂。”

 

格雷一把摁住十字架,却始终触摸不到那个停留在额头上的温度,只有一阵温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他急切地问道:“你在永恒之外?那你到底是什么?”

 

“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尽理解,就不必追究妾身究竟是什么了。”

 

“这不公平!你能看见我,我却不行,你一定知道我是什么而,而我却……!!”

 

“不公也是天赐的,永远持平的天秤岂不无趣?你的天父想必也明了这一点。”

 

她再一次轻轻敲了敲格雷胸前的十字架,告诫道:“灵魂只此一个,小心别被骗走了。”

 

幽灵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格雷仍旧无法同上帝和好,他感到委屈和愤怒,所有的祷告都是敷衍和礼拜,。也许阳光房的那个下午是一次同神祇的直接会谈,然而那个与他不对等的生命的真言只是让他的神性一再堕落,她的降临并未让他走向永恒——他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抚慰了。那个自称身在永恒之外的幽灵明明什么都没有留下,却一直飘荡在格雷的生命里挥之不去,不言不语。

 

他更加放纵、任性,他在其他贵族子弟还在跑马场上练习如何掌控烈马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所有能触及到的危险的快乐,甚至开始探寻凌虐生命的方法和滋味。菲普斯总和他在一起,无条件的陪伴和信任一如童年一样,这令格雷更加肆无忌惮——正直可靠的面具,菲普斯戴着就行了,他躲在菲普斯的背后,玩着各种疯狂的游戏。格雷不断将灵魂抛向悬崖断口,每逢危如累卵的境地,他都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幽灵温柔戏谑的嗓音,她会不会再一次出现,漫不经心却极温柔地调解他和上帝之间恶劣到无以挽回的关系。但她一次都没有出现,亦如上帝并不回应他的祈祷和呼唤。

 

14岁的时候他和菲普斯一起被选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身边——那个幽灵的戏言开始应验。格雷不得不有所收敛,他隐隐期待着,倘若他能实现她全部的预言,羔羊的国度里是不是有她?她在永恒之外,那又是谁的城池?

 

如果能再一次见到她……

 

如果能再一次见到她,用匕首片开她的肌肤,用剑脔割她的肉体;剜去她的眼珠,敲碎她的腿骨;侮辱她、玷污她、亵渎她、凌虐她,让她从永恒之外落入永恒,再从永恒落入人间,让她的灵性彻底堕落——将她永远囚锁在她用楔子在他心脏上钉出的那个窟窿里,把她一片片拆开,吞吃入腹,放进骨血里,让她永远温暖着自己寂寥的灵魂。

 

格雷的灵魂不可能再被骗走,因为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在永恒之外的幽灵的怀抱里找到了最终的栖息之所。

 

他在女王身边行事愈加规整,眼神却愈发阴鸷和疯狂。他的身体里有一颗黑色的种子,拼命地在血肉里扎下根去,蓄积营养,不知会开出怎样漆黑悚人的花朵来。对那个幽灵的渴望和恨意几乎要焚毁他年幼的躯体,却让他的眼眸时常流溢着饱满而骇人的光亮——那是饿狼一般饥渴又饱蘸杀意的欲望在深处熊熊燃烧。

 

18岁的春天。他终于见到了幽灵,她已经从永恒之外堕入人间,迎着朝暾一身破败地站在他的面前。但她那么美丽,让背后伦敦塔变成伏低的姿态触目惊心。

 

伊薇特·西斯多利亚一开口,格雷就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要找的人,这嗓音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他日日夜夜渴望践踏和凌虐的那个虚无之物。身体里那颗肥硕的黑色的种子胀破种皮一瞬间抽条开花。

 

在格雷回过神来之前,他的剑就已经飞快地弹出剑鞘架在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格雷惊呆了,他身体里的那颗参天大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细小的、柔软的、温情的白色花朵。

 

难以置信,这竟是他一直在暗自孕育的东西?不惜和上帝交恶、同善良诀别而耗尽生命地孕育着,渴望有朝一日冲着那个傲慢的幽灵疯狂宣泄的东西?

 

像一阵绵长而久远的微风,盘亘在他过往十年的生命里。满载愤恨、绝望、无尽渴求,却又极尽温柔的。

 

——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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